1

车到宜章县城，下了京珠高速公路，就左转向东开去。我们一行人从长沙来，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天色开始变暗，抹在车窗上的夕阳余晖色彩越来越淡，可何老师说：前面的路还很长呢——大概需要三个小时，天黑了就要更长的时间。我们都瞪大眼睛，似乎觉得他在说笑。然而，后面的事实证明他说得不错。到达汝城，已经快是深夜十一点钟了。

这就是两年前那个夏天我们初到汝城时的情景。其实，在这以前，我几乎没听说过“汝城”这个名字，是何老师将它介绍给了我。这位后来成了我的顶头上司的、但一直随和而大方的老师一开始就对我说，汝城很偏僻，交通不是很方便，来不来汝城工作全由我自己决定。我可没有想那么多，当时就决定了。后来想想就是汝城这名字将我吸引住了，我相信它应是我宿命中该去的地方。

其实我的家乡也在偏远的山区，在湘西北，正和湘东南的汝城相对。因此，一开始并没在意它的偏远。但是那晚当汽车转了一个又一个弯、绕过一个又一个山头，似乎前面有走不尽的路时，好奇的心里开始增添了一丝惶恐。那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山野里几乎看不到灯光，只有天边的几颗稀散的星子和树丛边的萤火虫的微弱的光闪烁着。汽车在夜幕里轰鸣着前进，车里的人都不说话了，这种情景不得不使人油然而生孤独感和恐惧感。而前方的目的地，汝城，仍是隐没在遥远的黑暗之中。那似乎是一个远在天边的孤岛。

到了一个地方，有一些房子和灯火，说是文明,是进入汝城的第一个乡镇。长途车一般都会在这里停靠，给车加水，让旅客吃点东西，休息休息。但我们当时没有停，因为太晚了，每个人都只想早点到达目的地。车子继续前行，路突然就变得陡而险了。上了一个很高的坡，使我们感到似乎进了一个关口，这才终于踏进了群山之县汝城的地界。前面的路时而降到谷底，时而升到山巅，让那些自小生在平原地区的同事们感叹不已。当然，也可能暗自加快了心跳，捏了把汗。

后来，到汝城住了一段时间，四处跑跑，才发现从县城出发，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条交通要道。我们来的那条，连接着宜章和郴州，东西走向；另一条东西走向的路连接江西的崇义；向北是桂东县，湘东南的另一山区之县；向南是广东的仁化和韶关。四个方向的路都差不多都有上百公里。而且这些道路都在崇山峻岭中穿梭盘旋。向北，不过十公里，就有一个万米长坡，下到暖水镇；向东二十多公里，也有一条长长的高坡，下到益将乡；向南，过了大坪镇，不远就是另一个万米长坡；向西，如前所说，到文明，也有一个高坡的。这么看，汝城的地势比四周高出了许多，似乎在一个四面临渊的高台上。

那天晚上，当汽车最终开进县城，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街两边房子里的灯光已经不多了，路灯也似乎有了点睡眼朦胧的意味，但是对于我们这群在黑夜里长途跋涉了几个小时的外来者来说，这些灯光足以暖人心怀了。是的，就算汝城是一座远离外界的孤岛吧，但我们毕竟终于抵达了。像在惊涛中发现了一把救命的稻草一样，我们开始感到些许的欣慰和解脱。夏夜的风拂着我们微汗的额头，我们走下车，投入到这个温馨的港湾。

2

刚到汝城的那一段时间，除了假日里去过一次几公里外的土桥，我很安分地呆在小县城里，没有四处乱跑。并不是我缺乏好奇心，也不是工作忙了脱不开身，而是因为发现自己来到这个县城，马上就融了进去，以至几乎忘了外界的存在。在印象中，只要出了县城，四面都是高耸的山，崎岖的峡谷，唯有这巴掌大的人口相对密集的地方才是安全的安身之处。这也许就是那种在海岛上安顿下来的人，不想回到海里和风浪拼搏的心理。

我在熟悉这个小县城，徘徊于它的大小道路之间。同来汝城工作的大学校友，都笑话这城的小和旧。然而，唯有我保持着沉默。我家乡的县城也很小很旧，我早就习惯了；不过我这人本就不好挑剔，喜欢温馨的的气氛胜过喜欢宏大与气派。所以，我想这小县城是比较适合我的。在这里，道路上没有那么喧嚷，商场里没有那么拥挤，生活节奏没有那么匆忙。而且，气候也是比较适宜的。有人把它叫做“小春城”。想起在郴州或是在长沙热得要命的那些天里，汝城的人不一定用得上扇子，这话还是不算夸张。

大多数房子都算不上很新，也算不上漂亮或雅致。城内还有一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楼房，很多房子看上去很新，但款式却是旧式的，这种是经过翻新的。在近年新盖的商品房群之间，夹杂着一些低矮陈旧的两三层的民房。电线在道路上方穿过，有过路的鸟在上面停留；抬头也往往可以看到临街二三楼的用拖把撑住的窗页，露出主人家贴上的彩色壁纸。比较靠近城郊的地方，你甚至可以看到门棱和窗棂都已熏黑，檐条上挂着经年的烟煤灰线的木板房，以及全用黄泥土砖垒起来的房子。那些座落在居民区里的各色祠堂，除了经过特别的修葺，就显得更加陈旧了。相应地，这些房子之间的路，也似乎都上了年纪。大道上，有一些地方年久失修，变得高低不平；跑在上面的车，也有崭新的桑塔纳、“重庆长安”、以及一些进口车。但你可以注意到的就是，帆布蓬的三轮车才构成了这里特有的风景线。这种车在大多数地方都被淘汰了，连我家乡的小城都换上了四轮的面的车，在这里却仍是城内人们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而纵横在城内居民区的巷道内，更是藏了许多上了年月的东西。有一些路是石板的，脚踏的三轮车在上面叽吱有声；而卖货郎和收购废旧物品的吆喝声经常可在这些巷道内听见。在九塘江东边，津江一带，这样的巷子是很多的，你可以转上好一阵子。但不久你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已经隔县城中心有一段距离了，到了一个不知是属于郊区还是属于县城的地方。这里几乎没有几层楼的钢筋水泥楼房。陈旧的木房和狭窄的巷道，还有路边房门口坐着的老太太，在阳光下给孩子喂乳的年轻母亲，在道路上边跑边吠的狗和滚铁环的孩子，使你置身另一个年代。这也许就是几十年前整个县城的真正的模样。

不管算不算上那些半郊区的居民区，整个县城都只能算是很小的。骑上自行车绕城一圈，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站在稍高的楼顶上，就可以将它尽收眼底。与其说它是城市，不如说它是一个镇子。然而，就是这个地方，很早的时候就成为数千平方公里山区之县的中心。它通过大大小小的道路，将山区的各个角落连在了一起。

3

让我一门心思关注汝城的路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我自己的人生之路。2004年初夏，我突然跑去买了一辆自行车，自此它成了我的贴身忠实伴侣。就是骑着它，我在汝城的大小道路之间转来转去。因之，我的目光就不再局限于这座小而旧的县城，而是投向了更为宽广的田野和乡村。我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我经常跟自己说，旅行在于过程，在于品尝行路的欢乐与艰辛，而结果是不重要的。——时光就在这样的旅行中流逝着。

2003年秋冬时节，蛰居于湘东南的这个小县城里的我似乎是恋上了爱。之所以用这种不确定的语气，是因为当时的我也不知道事实真相。对方是那么的遥远，仍在我毕业的那所大学读书。这缘份来得这么稀奇，我不能相信它的真实性。初冬时终于有了一次出差的机会，顺便就在长沙作了一天的停留，为的就是去看她。这次会面加深了我先前的印象，加强了确定性，但也让我陷入幸福与痛苦的边缘。回汝城时坐夜班车，躺在车里任由颠簸的我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惧。那夜的黑暗似乎在吞噬着我。“我是那样地爱她啊，”我当时想，摸着她给我织的围巾，“她也似乎不讨厌我哪！我的爱情，迟迟地，却最终还是来临了！”这是幸福的味道。“但是，我为什么要走上这么危险的道路，而且又是半夜行车呢？”这样想着就无法扼止更多的胡思乱想，“这车子稍一闪失，我就会被甩下山崖陨命的。啊，我的刚刚开始的爱情！”

后来呆在汝城的那段日子里，汝城的路就成了梗在我心中除不去的阴影。它其实是连接外界的纽带，却被我当成是阻隔我与她的障碍。它的遥远，它的冗长，将我与她相隔两地；它的危险的弯折就象征着我的爱情之路的危险和波折；在这条路上旅行的艰辛也预示着我的爱情的艰辛。但即使如此，那个冬季我仍然在希望与梦想中度过了。我跟自己说，不管道路有多艰辛，我都会坚持到底，走到终点的。

2004年夏天，我开始骑着自行车在汝城的一条条道路上旅行。这有时是异常艰辛的，有无数个陡坡等待着我去征服。我不想半途而废，中途停车，硬是要坚持在拼完最后一点力气之后，到达坡顶。我多么希望这些道路变得平坦一些，让我畅快地在上面飞行；但自相矛盾的是，我完全可以不来这些坎坷的路上作这无谓的、无目的的拼搏，我完全可以在那个小县城里过着安安逸逸、闲闲适适的生活。所以，这苦痛是我自找的啊。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抑制自己这荒唐的天性呢？

当初，在初来汝城的那个晚上，我是怎样地走下汽车，为投入到这么一个温馨的地方而感欣慰啊。我以为这闪着柔和灯光的地方就将成为我的避风的港湾，我以为已不必和身后的那条坎坷的道路、那骇人的黑暗拼搏了。没想到，才过半年，我的心已不在汝城了，就在梦想逃离这个地方，为的，就是去寻找那所谓的爱情。那年冬天，随着寒假的来临，我又准备上路了。时间一到，没有作一刻钟的停留，我就沿着来时的那条老路出发去与我的那个她相会去了——是啊，我当时就是这想的——“我的那个她！”

有一些高坡我永远也不能骑着车子冲上去的。从暖水回汝城的那一段长坡，我只得将自行车推着走上来。从益将上来的那个坡我同样得骑一骑，走一走，停一停。大坪南面的那个坡，我滑下去没多远就折回来了，我害怕下去了上不来。——这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自己与艰辛道路搏斗、劳而无功的可笑了。

是的，你可以预见的，就是我在爱情道路上，已经经历过无数的波折、感受过无尽的辛酸了。几乎每一次都下了十足的决心，投入了全身心的力量，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失败，似乎是我宿命中摆脱不掉的东西，无论我尽了多大的努力也是无效的。与其说我在漫长艰险的路上寻找的是美好的梦，不如说是冰窟、是荒漠、是空无。

那个冬天，虽然和她相会了，见到了她的笑靥，却隐隐中发现我们的前途渺茫了；最终的心碎直到春暖花开时节才迟迟来临，而这中间就是漫长而更其折磨人的日子。各种办法都无法挽回了，这其中一切苦味，我都品尝了；但对于爱情的玄机，我却仍是懵懂无知。我不懂，她为什么会这样对待我呢？——可是，我不懂的东西还很多呢！最后，我只得接受这个苦果，想想，这就是我当初苦苦追求的啊。

也许，不滑下那个深渊似的高坡，半途折回来，才是明智的。我骑着车子从大坪回来，这样微笑着，想着。

4

走了一段曲折的路，翻山越岭的，又终于望见了这座永恒的小城——汝城。呵，多温馨的地方!

我就像一个受伤的婴孩，走了那么长的路，又的确累了，该歇歇了。汝城这个不大的摇篮，已经足够让我依靠了。

在洒满阳光的大街上散步，听着商场外喇叭里播放着的流行乐，看着人们脸上灿烂的笑容，感受着浓浓的春意，这种感觉有说不出的好。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不去特别关注，你只要完全地融入这春意之中，就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也如春风般轻灵，任意飘扬，不拘不束了。那路边的老树，也在发着新芽；而我，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够因为些许的伤害而自暴自弃，一蹶不振呢？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我应像草木一样，重萌我的理想和追求，就让辛酸的过去成为过去吧。我，还有将来。

我要学会爱上汝城，爱上在汝城的生活。我早就感到了它的温馨，它的内敛与深沉，但是，要真正爱上它却是另一回事。就像对某一个人一样，喜欢与爱之间有着一道很难跨越的鸿沟。一个让你有所依靠，有所寄托，帮你抚平一时的忧伤的地方，是一个温馨的地方，却不一定是你梦寐以求的地方。在你身边的，你可以向她倾诉的人，你会觉出她的善良、温柔；但你所爱的人却往往是那远在天边——不一定是时空上的远——而又求之不得的人。前者是不会伤害你的，你忘记她时，她很少会责怪你；你受到伤害时，转身又会发现她还站在那里，等待你的倾诉。相反，后者是你梦寐以求的，是你心中的完美，但她却往往让你心碎。你应该做的，也许就是折过身来，找到那个喜欢的，改变自己，使自己爱上她。

但，这又谈何容易!

2004年夏天，认识了小何。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子，相比而言，不是那么的矜持。开始的一段日子，我们相处得还算和谐。我还和她与她的女伴一起去舞厅跳过舞。我是不会跳舞的，长这么大还只进过几次舞厅，以前到舞厅也只是看着别人跳。最简单的慢四，也要她带着才能勉强跳好，不至于踩她的脚。后来为此我还专门买了几本舞曲，叫我的同事教我跳舞。当时的那份认真、那份热心现在想来都觉得稀奇。

在小酒馆里，我向她们(她和她的女伴)说，我每天早上都要骑着自行车到土桥转一趟。很多时候，在下午，我还会骑到更远的地方。比如外沙，比如暖水，比如大坪。还有一次，骑到热水去了，去时花了三个小时，回来时三个半小时，行程一百多公里。而且在很多时候，我不走大路，会专门骑到山间的鸡梗道上去，比如官路的李子园里的路我也是走过的。甚至在狭窄的田梗上，只要够放上我的自行车轮子，我也有可能骑上去。除了早上的土桥之旅，是为了锻炼，一般不走熟门熟路，每次非要走一段没有走过的陌生的道路。我也几乎从不问路，因为我不在乎走到哪里去，到达某个目的地。我甚至还提到了旅途的艰辛和我的执着……听到这些，她瞪大了眼睛，惊奇的样子表示不能理解。

“什么时候，我可以载你去玩啊!”这是个很天真的玩笑。但我开这个玩笑时却是认真的。以她的性情，自然是不会去的。但我却实在希望有这么一个人，能坐在我的后座上，或者我们各自骑一辆车子，一起去旅行。她至少可以一路上陪我聊聊的。她至少可以在我大汗淋漓时，帮我擦一擦汗。她至少可以鼓起我战胜艰难险阻的勇气，使我更为坚强。然而，也许这样的要求还是太多了。不说别的吧，骑着自行车和女友出去，那似乎是很久远年代里的一道风景；不是去上班，不是去办事，更不是去走亲戚，而只不过是在田野山林里无目的地转悠，在大多数新时代的人看来，荒唐得很。

“呵呵，还是你一个人去尽情地骑吧。我可没那份闲情雅致呢。”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在小酒馆里，我们还谈了一些别的东西，不着边际的。我说些拼拼凑凑的笑话，她半掩着嘴笑。她的女伴比她说得要多。我突然就发现，这没什么意思，我的那种到处找话题的努力，不过仍是做作的徒劳。我们谈的，不是同一件事情；我们感受的，不是同一个场面；我们思考的，不是同一个问题；在关键的地方，我们无法达成共识。这并不仅仅指我们说话、讨论问题时的情形。我们的生活不在同一个世界。

没过多久，我已经勉强地学会了几种交谊舞。这些都是我的同事精心指导的成果。而她，虽然屈尊到我的简陋的小房子里去过几次，在桌上那台廉价录音机里播放出来的音乐声中，却是从不肯伸出手给我的。说她不矜持，还是矜持。

她矜持着，并不特意因我的邀请而去舞厅跳舞。她的女伴在舞厅工作，她也经常到那里坐坐，但我却不会受到邀请。后来终于又去过一次那个喧嚷的地方，但我新学的舞仍是没有排上用场。我们太不默契，她也缺乏耐心，我们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跳着慢四。拥着她，看着她，她的目光却一直在别处。我的那点虚荣，那点不久之前认识她时感到的庆幸，像桌上杯中的菊花茶一样，随着舞会的行将谢幕而消失殆尽，露出杯底。

在小酒馆里，我对她说，我很欣赏她的舞姿。她和她的女伴在舞池里跳的时候，我的确是认真欣赏过的。我喜欢看她跳舞胜过喜欢自己和她一起跳舞，这也不假。我这么跟她说，也不是要奉承她。我的确是想爱上她，想为她而迷醉的。但是，当我跟她说起我在乡间的旅行，说起我的那些略带天真的梦想，回收到却一个讽刺般的微笑时，我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又出发了。道路在车轮下延伸，无穷无尽。“既然她不想与我同行，那么，还是我一个人独自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