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一直想沿着津江的那条大道，到附城去。按我的推测一直向南，是一定可以到达那里的。但是好几次我都没有到达，附城这地方，似乎在飘移，在故意躲开我的视线。
后来才发现，我所谓的那条向南的路，其实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方向，转而向西，甚至向北了。但自以为方向感不错的我居然没有发现这么大的变化。到了东岗岭的山麓，我还以为是106国道通过的地方，纳闷这么条大道怎么说没就没了。我固执着一直不肯问路，结果一错再错，预期中的附城也久久没有出现。后来看了地图才搞清楚。
在向南的那条大道上——或者是向北，我不怎么清楚——我正骑着车独自前行，路上很清静，天气也很好。忽然，感到身旁掠过一阵清香的风，定神看时，却是一袭纤纤白影。她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已经冲到了我的前面。她的乌黑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着，头上扎着蓝紫色的蝴蝶形的发结，非常漂亮。她的背影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我心头一热，马上脚下用力，开车跟了上去。呵，这不是梦中的情景吗？这不是天降奇缘吗？虽然我没看到她的脸，不能确定她是谁，但此情此景出现的，或许便是我梦中的那个女孩啊。我想这正是上天特意为我安排的场景。
我没有细想，她为什么骑得那么快，我用尽全身力气，仍只能跟在她的身后，还是没有见到她的真面目。我们的车子在山丘间飞驰，弯来弯去，上上下下。两个人都似飞起来一般轻灵。我忘记了所有的疲劳，浑身充满用不完的力气。虽然一时追不上，但我仍暗自欣喜，以为经过多年的追求，属于我的那份缘份终于不期而至了。自然，是上天在考验我，要我在最后一刻不能放弃，坚持到底。她到哪里，我一定要追到哪里。
事后，当我企图重回到那条路上，重温当时的情景，发现连那条路都找不到了。在汝城生活已是一两年，对这里的路也很熟悉了，然而，那条路却是一个迷，隐没了。我是那么的认真细致，还是没将它找回来。最后，我只好停下车来，上到一个土丘坐下，默默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夕阳已染红脚下的草叶，我还是一无所获。
她仍行在前面。但我感觉到路开始变得陡而险了。下坡的时候，只觉得路旁的树木飞快地掠过，风在耳边呼呼直响。我开始有点担心了。下面的路越来越陡，我们却是这么放肆地飞驶，终究会出事的。况且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我怎能忍心看着她受哪怕一点点的伤!这时的我，感到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要紧，最担心的就是她!——我完全忘记她是我刚刚才遇见的，相反，我觉得她是与我血肉相连的，前世相约的。我一定不能让她受伤，哪怕自己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试图接近她，并想叫住她。但却张不开口。而且，我越是想接近她，她的车行得越快。她似乎知道有一个人在后面跟着她，她也许早就注意到我了。但她并没有慢下来的意思。是不是——我纳闷了——她正是在逃避我呢？她认为我不怀好意？啊，如果是这样子，那就坏了，我会害了她的。想到这里，我马上慢下车来。没有了我的紧追不舍，她也许会慢下来的。
平日里，我就是那么的善良。我像印度耆那教教徒那样，对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倍加爱护，生怕伤着了它们。而对于美好的事物，我更是不忍心损害的。在汝城的路上旅行的那些日子里，我没有采过路旁的一棵花草；我更喜欢看到的是每当我再次旅行在乡间时，它们仍在路的两旁用笑脸迎接我的到来。美好的事物，我苦苦求之不得时，也不会心生仇恨，因一时的忧愤而将它们伤害甚而毁灭。保护它们，似乎才是我的天职。
她却没有似我想的那样慢一来，反而骑得更快了。前面是一个急拐弯，悬在高高的崖上。我的冷汗都冒出来了。我终于张开口叫起来，却似乎因为急躁发不出声来。她离悬崖愈加近了，我却离她愈加远了。我不是拼命骑上前去拉住她，相反，我跳下车来，站在路边，不能动弹。只剩下恐惧了。最后，我终于叫出了声，也看到她回了一下头——是的，我看到的的确是一张清秀美丽的脸，然而，这一切已是太迟，霎时间，她已连同自行车飞下了悬崖。
突然间坐起来，发现自己已是汗水淋漓。在床上，在我那间孤寂的小房子里，我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很长时间没有做过梦了，我没有预见到在梦中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后来，我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在晨曦中深吸了一口气。我双手合十，暗自庆幸。
6
2004年夏天过去了，我的爱情的梦想又一次淡去了。同小何的交往最终不了了之，没有结果，也不会有结果。我坚持着要找到那个一生的旅伴，而不能仅仅为了排遣一时的寂寞，就放弃自己的生活。秋季，我仍在继续着我的孤独的旅行。田野里，稻穗变得金黄了，沉甸甸的，给人饱满充实的感觉。稻香飘过，沁进了我的无尽遐思。我隐隐感到有歌声在飞荡，但我既不能确定它来自何方，也不能确知这歌是唱给谁听。后来，才知道，这是我心中的歌：
美丽的田野，风暖暖地吹。
柔软的柳树，悄悄地入睡。
采桑姑娘啊，就要把家回。
门前的小河，有歌声在飞。
沉默的小桥，你在等着谁？
采桑姑娘啊，她的面容如水。
……
在汝城独处的日子里，我并不总是忧郁的。或许忧郁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我的底色，是我的先辈们遗留给我的东西，但我的生活却是多彩的。很多时候，我甚至会显得洋洋自得。这也不是强装笑颜，而是基于内心的充实。孤独并不等于空虚和无所事事，它对于我，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情。一个人读着书，无干无扰，让我体验到的是书里更广阔的世界；一个人独自旅行，则亲近了大自然，让万物本来的颜色充实了我的视野。我感觉到了生命的弦在律动，我的心和整个世界在共鸣中和谐歌唱。在旅途中，我其实并不真的是孤身一人。
我先前在大学里苦恋过的女孩，和到汝城后才恋上的那个仍在大学读书的女孩，现在都是我的要好朋友。后者，现在叫她姐姐，可以说是除了我的家人之外最亲近的人了。她比我小，然而叫她姐姐，却是合适的，虽然我讲不出其中的原因。当我们的恋情终于不可能继续时，我们却深深感到互相在精神上的依靠。她一直都关心我，呵护我，在汝城的日子里，是她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安慰我的伤痛，激励我对明日生活的信心。是的，她曾经的确伤害过我，但不是故意的，我渐渐地也能理解这一点了。而静下心来想想，我们的亲情般的友情也许要比那刻意的恋情美好得多。没有得到她的恋情，的确是遗憾；但是，也因为在生命中遇见了她，我感激我的命运。
当然，我一直还是在梦想着那个终将与我携手的女孩的出现。她定是站在未来的某个地方，或是在河边的柳树下，或是在温柔的月光中，或是在旅途的车厢里，或是在清寂的小路上，在那里微笑着，等待着我。她定是知道，我是善良而真诚的；她定能理解，我在旅途中那不懈的追求；她也定能体会到，我对她的深深的炽热的爱。她定会信赖我的，与我血肉相连，终身相许，并能同我一起走过那艰辛却不乏欢乐的旅途。
7
今年的清明，到马桥的一个同事家去玩，陪她和她的家人到山上去扫墓。久雨初晴，天气说不出的好。山野里，到处都洋溢着春的气息。我们一行人，拨开草和刺，寻着路在林子里前行。新绿的树叶嫩得诱人的眼，半开的花朵在风中摇曳。阳光从枝叶间透进来，撒了小路上一地，斑斑驳驳的。鸟儿在唱歌，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孩子们则嘻笑个不停。男孩子们在小树林里四处穿行，寻找着春天里的野果子。这些野果子往往还没有成熟，但也没什么要紧。女孩子们则采了鲜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这使她们显得格外美丽可爱了。要扫的墓很多，要走的山路很远，但我们似乎并没有感觉到累。春风吹散了人们身上的疲劳。
草丛中，隐没着一条石子铺成的老路。听同事说，这是旧时的驿道，从湘南一直通到江西。不是很宽，但是估计两匹马相对而行，还是可以让一让就能通过的。顺着这条路到山腰，我们看到了一个简易的驿站。它其实就是个不大的亭子，专供路人歇脚的地方。因为岁月的洗礼，它已是很破旧，墙根上长满了青苔，糊墙的灰泥也已大部剥落。但是，走到里面，你却可以感到丝丝清凉，顺着每一个毛孔，透入你的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可以想见，这驿站在那过去的时代里，是怎样地安抚着人们旅途的疲劳。五六十年前，汝城还没有通向外界的公路，人们出行，靠的就是这些驿道。那时候，旅行要么就是骑马，要么就是步行，在这样的山路上，想套上马车，也是不行的。而从汝城到郴州的旅程，步行大概至少要花好几天的时间，骑马也快不了许多，因为山路上并不适合马的奔跑。因此，那时旅途的艰辛，可想而知远远超过了今天。人们在路上，只好走走歇歇，而这样的驿站，就显得格外亲切了。
也许，我要暂时放弃用自行车旅行的方便，什么时候，也到这古道上来走一走。那可能又是另外一番体验。
下午，从马桥回来，两个同事坐车先走了，我仍是骑着我的自行车。车到半路，先是链条脱了，忙了半会儿，才修好。过一阵子连车胎也爆了，让我哭笑不得。我推着车往回走，太阳已经下山了，但是我并不怎么着急。不过，后来还是将自行车挂在一辆三轮车上，自己也坐进了狭小的车厢。我显得有些狼狈，而身边坐着的，却是一个身穿乳白色外套的年轻女子。偷偷望了她一眼，觉得她的侧影还算好看。但我是不敢多看的，在这种时候这个场合，我不得不装得镇定自若。
车到站，车上的人都散了。我一边取下我的受了伤的自行车，一边再望了她最后一眼。我想，在这小小的汝城，在这个充满我的浪漫梦想的地方，我们也许还有机会相见的。——如果她真是我的故事中的那一个。
夜幕降下来，城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我推着车子，在光与影中间穿行。对于刚刚的想法，我报以微微的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叨念着，淡入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