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3日下午，暖阳高照，不久前还被冰雪世界包围的郴州市，此刻车水马龙，一派繁华市景，看不到一点因遭受特大灾害留下的痕迹。

　　邓小文摘掉太阳镜，走进市区的一间豪华KTV包厢里，等待着公司另外几个股东的到来。这位郴州汝城县最大的私人钨矿老板黝黑瘦小，貌不惊人。

　　对于邓小文来说，即将过去的这个冬天特别难熬。长达一个月的雪灾和低温天气，让郴州几乎陷入瘫痪，也让邓小文这些有钱的矿老板无事可干。同往常一样，他们相约出来轻松一下，同时，也是为了公司旗下一个钨矿高达2个亿的转让商量对策。

　　从郴州往南，沿着107国道，约30公里外就可以到达一个名叫石盖塘的小镇，邓小文的金猫钨矿就位于石盖塘镇，面积1.74平方公里，这里的钨资源探明储量高达5万吨。

　　金猫钨矿是一个4年前开始由邓小文经营的“黑矿”，没有任何开采证件。对于邓小文来说，每天开着他的“宝马X5”越野车在矿上和郴州之间的路上来回奔走是生活的一部分。

　　金猫钨矿属于国内第二大钨矿区——新田岭钨矿。这里开采出来的矿石不仅富含白钨，而且还富含铅、锌、锡、钼、铜等多种贵金属。这种矿石开采出来以后运到山下的选矿场，每吨就可以卖到5000块钱。而一旦经过选矿，磨碎加工之后，精选的白钨矿粉一吨就可以卖到10万元。

　　然而，数个月前，由湖南省国资委和省国土资源厅联合下发的一纸恢复生产的通知让邓小文的梦想破灭——根据省政府的安排，未来的整合者是一家在香港上市的公司，名叫湖南有色，来自数百里之外的省会长沙。

　　根据湖南省国土资源厅公布的一份矿业整顿名单，包括金猫钨矿在内的14家私人钨矿都被强行关闭整顿。据了解，目前这14个矿的转让价报到了14亿元。

　　邓小文和他的股东们现在焦虑的是金猫钨矿的转让价格——他们要求湖南有色补偿2亿元，而对方派驻的代表说，只能付给他们1000万元。

　　矛盾和冲突由此产生。目前，收购方与被收购方的谈判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拉据战。“如果他们出不起价，我就准备长期耗下去。”邓小文说。

　　“金山”

　　掩藏在南岭大山丛林中的郴州地区，向来被来自各方的资本垂涎。据了解，郴州探明有色金属矿产有钨、铋、锡、锑、锌、铟等20 多种，总储量超1100万吨。其中，钨、铋的储量居世界第一，锡和铅、锌的储量在全国名列前茅。来自湖南省国土资源厅的一份分析报告估称，这些“金山”的潜在价值超过1万亿元。

　　由于矿价的飞涨，在邓小文做大的五六年时间里，郴州已经逐渐汇集了数以千计家产在千万元和亿元以上的私人矿主。在郴州，一边是到处拉客的摩托车，一边是各种进口牌子的越野车。同时，这使得郴州的消费结构变得很畸形——随着消费的哄抬，多数餐馆饭菜和娱乐场所的价格都标得很高，在郴州五岭广场不远处一家叫“大江南”的KTV包房，一小时的价格达到了200元。

　　2006年9月，以原郴州市市委书记李大伦和原郴州市纪委书记曾锦春为首的一批政府官员相继落马入狱。这场重大的腐败案件，就像是一个引子，牵扯出了一连串的黑暗内幕：矿业秩序的混乱、官商勾结的腐败、矿主的违法乱纪以及行政人员的玩忽职守。

　　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作为昔日“中国有色金属之都”的郴州陷入低调，并成为人们剖析中国矿业界的一个标本。

　　然而，在矿产资源巨大利润的诱惑下，精力旺盛的资本并没有受到抑制，因矿而生的各种财富故事，每天仍然在这一方土地上演着。

　　从郴州往西南方向大约160公里，是一个名叫深坑里的村子。40多户、200多人散居在一条湍急的溪边和附近的山上。村子虽然藏在湖南省临武县最南端的骑田岭山脉里，但这里却有远近闻名的特产——锡。

　　上个世纪70年代，地质专家在村子附近的一座大山上发现了品位较高的锡矿。随后，他们在山上打了数个大小不一的隧道，在隧道里铺设轨道挖掘矿石。到上个世纪90年代的最鼎盛时期，山上的开采人员常年保持数千人。

　　全球电子产业的发展使锡成为热门商品。作为一种稀有金属，锡被埋藏在山上坚硬的花岗岩里，开采的唯一方法就是掘洞爆破。深坑里锡矿到村庄只有约数百米的路程，靠一条崎岖的羊肠小道连接，矿石被挖出后需要人工背出，再送到附近的冶炼厂提纯。

　　朱八股

　　2月24日早上，朱八股从床边抓过安全帽和手电筒，弯腰走出低矮的窝棚，踏上一条窄窄的铁轨。铁轨通向他数年前开掘的一个锡矿矿洞，在国内第三大锡矿产地——湖南临武县，随处可见这样直入大山深处的洞子。

　　每天，朱八股要在矿井里面工作十来个小时，指挥工人们将矿石铲进背篓，再装入数十米开外的矿车，然后推着矿车在阴暗的坑道中走上几公里，卸到露天选矿场。来自郴州桂阳的他，已经在矿井下度过15个年头。

　　深坑里最大的一个锡矿属于朱八股，属于无证开采。除深坑里的锡矿外，48岁的朱八股在临武县和宜章县还各有一座钨矿和铅锌矿。

　　黝黑结实的朱八股，只受过小学教育。1991年时，他还只是个农民。当采石工匠不久，他就转行制造滑石粉，并开始到山上采石。帮他鉴定石样的人发现了黏土，而这些黏土只要挖出来送到乡水泥厂就可卖钱。

　　有一天，朱八股在家乡矿山边缘的一处荒地上挖出几块石头来。结果那一筐石头卖到了三百元钱，已习惯挖掘黏土的朱八股多少有点怀疑。“几块石疙瘩就卖了这么多钱呀！”

　　第二天，他把自己扔在墙角的几块石头也背到城里一卖，果真不假。收购站的人还特意问他：“这么好的锡精矿石哪儿捡的？”

　　朱八股一夜之间醒悟过来，原来他所采的香花岭锡矿山储量位居全国前列，是世界金属资源成矿背景与找矿潜力最好的地区之一。

　　非法开采使汝城钨矿的资源遭到严重破坏，每年大约流失3万吨锡矿和钨矿。

　　一个月后，朱八股跑了一趟广东，满载而归，首次出货就是10吨，折合人民币50万元，而他们到山里进货时只花了几万元。轻轻一转手，四十多万元到了腰包里。赚红了眼的他，回家抽起一张席子，又奔深坑里而去。

　　2001年，朱八股的矿业公司成立，他成为郴州最早一批矿老板之一。

　　那是朱八股们的黄金时代。公司成立头两年，他一天就能挖出几卡车的矿石，然后变现成一捆捆的钞票。

　　2004年，锡矿石再次涨价，一公斤由每吨4万元涨到了每吨10万元。价格的变动更加刺激村民上山开采矿石的欲望，朱八股也在那年以矿石贩子的身份成为村子的常客。最多的时候，像朱这样的矿石贩子有数十个，他们各自带着大卡车蹲守在村庄里。

　　朱八股追忆当年依然无限神往——那时候，有人没有任何许可就直接放炮开山：“政府对采矿基本是放之任之的态度，谁愿意采都可以。”

　　朱八股通过挖矿致富的故事不过是这几年郴州众多“矿老板”中的一个缩影，由于进入时间早，许多采矿者短短数月内便一夜暴富。

　　“老鼠洞”

　　与众多靠近广东的城市一样，有着“港澳后花园”之称的郴州城区杂乱而充满生机，十几年处于资本积累与原始成长中，郴州的人们已经逐渐习惯于一种靠矿寄生的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在这里，矿老板们对金钱与富有的追求，绝对可用“疯狂”两字来形容。

　　钨素有“工业牙齿”之称，是应用于国防工业、航天航空、信息产业的稀有战略资源。目前，中国钨储量、产量、消费量、出口量均居世界第一位，全球80%的钨的需求均由国内的“钨族三角洲”提供。

　　“钨族三角洲”指的是湖南、江西、广东三省交界处约13万平方公里面积的那块地方。这里群山起伏，叠嶂嵯峨，在“农业学大寨”那阵子，它一直被视为“穷乡僻壤” 。后来人们才慢慢知道，世界1/3的钨矿储量就埋在这里。

　　汝城，钨族三角洲的核心所在地，这个湖南最东南角的小县，除本省人，大概没多少人知道它。不过，在世界钨工业方面，它可是大名鼎鼎——这里诞生了湖南第一家大型国有钨矿。

　　2月25日，在汝城钨矿矿区的山路上，记者看到在一个大的尾矿堆边，很多妇女在蹲着拣东西，看见有汽车前来，她们马上四散而逃。当地镇干部无奈地说，她们是在拣矿渣，一吨这样的矿渣，大约能卖几百元。比这个还要严重的是数目众多的私人矿主打的“老鼠洞”——就是在很隐蔽的地方打个只能容一个人进去的洞，然后深入到国有矿山东巷道大肆盗采。

　　沿着汝城钨矿437米标高主巷道向南走，能看见巷道内已是百孔千疮，巷道两旁堆满了废石。爬过废石堆，一路不时看见非法采矿者在装运矿石。

　　目前，汝城钨矿宝岭山大约有十多个非法开采的窿口。由于这些非法矿大多没有矿名，带路的知情人士根据标高来命名这些非法窿口。汝城钨矿总工程师尹德生告诉记者，这十多个非法窿口，都是附近私人矿主强行伸入汝城钨矿的平台与通道，他们的目的就是采残矿和超深越界、盗挖国有矿山。

　　尹德生说，众多矿山企业觊觎的就是这个矿体。他们打着各种各样的名义，从四面八方向这个矿体快速伸进。他非常惋惜地对记者说，由于大肆盗采，好的矿体已经基本上被滥采乱挖光了。汝城钨矿1000多万吨的矿石，如今只剩下100多万吨。本来应该开30年的矿，8年就基本上采完了。

　　据郴州市国土资源局一名执法人员介绍，整个郴州市范围内有数百个类似的矿窿，最长的矿窿长达1000米左右，有的矿窿投资高达上千万元， 此外还有数百个洗矿点。这些采矿、洗矿点全部是非法的。

　　非法开采使汝城钨矿的资源遭到严重破坏，每年大约流失3万吨锡矿和钨矿，超过当地最大的国有矿业企业——湖南有色的生产量。

　　汝城的命运是整个郴州矿业生态的一个缩影，在瑶岗仙、柿竹园、新田岭等大型钨矿，得寸进尺的采民们吞噬国营矿区的情况基本类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2006年，最高峰时期，仅瑶岗仙一座钨矿山上聚集的采民就达3000余人。这座国内第四大黑钨矿在遭受三四年的乱采滥挖之后，寿命已缩短了11年。

　　逐利者

　　在郴州这个足以左右全球有色金属矿交易市场的资源产地，除了土生土长的矿主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矿主来自江西、广东两省。许多在广东投资挣了一笔的小老板，都拿着资金来郴州做原始性拓荒，进行第二轮资本积累。

　　对于这些来郴州淘金的矿老板来说，那些埋藏在地下深处的宝藏才是他们每天最为兴奋的话题，它关系着一切。近一年多来，由于前来郴州考察矿产资源的外地人增多，当地矿业许可证的价格几十倍、几百倍地上涨。临武县一个锡矿的探矿证，今年已经炒到2亿元。

　　在金钱的驱动下，不断有人铤而走险，步入掘金之旅。

　　2月26日，在一个矿区向导的带领下，记者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进入位于宜章县和资兴市交界处的瑶岗仙矿区。

　　曲折的山路上，不时有零星的马匹运送物资。知情人透露，瑶岗仙钨矿区周边的深山里不通公路，非法采矿者通过雇佣人员用马匹运输的方式，将粮食、柴油、机器设备等生产、生活物资运进矿区，夜里又将矿产品偷运出山。

　　到了瑶岗仙钨矿区，站在山间小路俯瞰，整个山谷被非法开矿切割得满目疮痍。整个矿区大约有民工2000多人，大多来自云南和四川的贫困山区。在这里，一个工人一个月可赚3000元至4000元，而在合法矿做同样的工作，只有2000来块钱。

　　在私人矿主大肆盗采的背景下，赶走采民，恢复矿山正常秩序，已经成为国营矿的唯一生路。瑶岗仙钨矿副矿长郭伟革告诉记者，2006年10月进行的执法整顿活动，矿里出动了400多人。

　　“但是这种打击并未让非法采矿者伤筋动骨。”郭伟革痛心地说，“要彻底炸毁坚硬的花岗岩窿道，一个就需要几吨炸药。我们只能将窿口炸塌，但矿主花几万块钱很快就能恢复生产。往往我们复查时，就发现已有四五个窿口复工了。”

　　争夺战

　　2月25日，记者抵达郴州石盖塘镇当天，听到从东北和东南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群山环绕产生的回响让这种声音迅速在这个不足3万人口的小地方的空气中蔓延。当地人告诉记者，几乎每天，郴州都有私人矿窿被政府的执法人员炸毁。

　　“不过整顿一过，老板上下一活动，新的矿窿就又会作业起来。”刘昆，这个在石盖塘一个钨矿矿窿从事偷采的工头说。

　　郴州市国土资源局有关负责人告诉记者，非法采矿猖獗的第一驱动力是利益，是近年来持续上涨的矿产品价格，另外便是打击不力在“纵容”。

　　湖南黄沙坪铅锌矿是国有大型有色金属采选联合企业，是全国重点铅锌生产基地之一。自1986年开始，刚刚设立不久的镇政府就开始在黄沙坪矿区范围内办起了上银铅锌矿和宝岭铁矿，非法开采也就与黄沙坪国有矿如影随形。

　　2007年4月，郴州市政府组织炸毁、封堵非法窿口。但是5月中旬，他们不仅又恢复了生产，而且因为黑恶势力的参与而更加猖狂，公然占据了黄沙坪矿主通风道的237巷道作为超深越界的平台。

　　据了解，黄沙坪矿区每个矿棚均有鸟铳、砍刀等管制枪具，矿主们雇用了上百个黑社会人员，械斗时常发生。“更大的安全隐患是，矿区上每天都有来历不明的炸药和雷管在山上储藏。”

　　2007年10月，郴州市委书记葛洪元在该市一次环保大会上发誓要重点抓好瑶岗仙矿区等七大矿区的环境整治。葛洪元列数这些矿区的数条罪：无证开采，设备简陋，技术落后，浪费严重，植被遭受破坏，水土流失严重，安全事故频发，有的甚至造成重大环境灾害。

　　葛承认，2006年以来的政府集中整治取得了一定成效，但近期又死灰复燃，大有蔓延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