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同国民党顽军反复周旋,双方一直处于胶着状态。王震于1945年6月下旬率领主力从湘北再次返回鄂南后,大家都在思虑着下一步怎么办。在这关键时刻,党中央、毛泽东在不到十天中,接连发来了三份电报。来电肯定他们“数月来在湘鄂边的行动是有成绩的”;同时指示他们的行动方针。中央意见,希望王震和王首道率领主力大部,以三个月左右时间南进到达湘粤边区,与广东部队直接配合,发展南方局面。同时告诉他们,为了执行以上任务,扩大华南解放区,中央军委决定将三五九旅留在延安的部队和延安警备第一旅之一部,组成八路军游击第二、三支队,共计6000人作为第二梯队南下,其时已东渡黄河。以后由于日本投降,局势发生变化,第二梯队南进中途就奉中央命令开赴东北了。
王震等根据中共中央指示,决定留下少数部队协同张体学部继续巩固鄂南、发展湘北。王震和王首道率领主力,继续向南挺进。
7月7日,我军主力从咸宁县的茶地铺地区出发,继续行军十天,到达平江的两开堂和金岗坪,这十天,气温一直在摄氏三十八九度以上,烈日当空,炎热难当,行军途中,每天都有不少同志掉队,病员逐日增多,中暑晕倒甚至牺牲的事不断发生。
7月21日,部队从长沙以北的福临铺出发,通过长沙与岳阳之间公路到达吴家段。7月24日晚到25日拂晓,部队在长沙以北的铜官、下洞子一线西渡湘江。又经两日行军,于27日进抵宁乡所属之新田湾。在这里收到毛泽东22日发来的一份电报:“你们唯一任务是争取目前一刻千金的时间,在粤北、湘南创立五岭根据地,并与广东我军连成一片,准备于内战时牵制南方一翼。完成这个任务将遇到极大困难,但只要内外团结,政策正确,是能够完成任务的。不要希望在浏(阳)、醴(陵)、衡(阳)、宝(庆)一带建立根据地,那时将使我军处于不利地位。应该一直往南,建立五岭根据地。利用湘、粤、桂、赣四省交界之矛盾,日寇失败后我亦可以立足。此外,和东江纵队会合,使他们获得援助,保存并发展这个多年创立的南方力量,避免可能的失败,具有极大的战略意义,也要你们去完成。看问题要眼光放远一点,不要被一时现象所迷惑。”毛泽东最后告诫说: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对一切可能出现的困难要有精神准备,想出克服困难的办法,走向光明的前途。
毛泽东的电报带给部队极大的鼓舞,他们在新田湾只停留一天就继续前进了。部队穿过湘潭和宝庆之间的公路,徒涉涟水,到达湘潭附近的石潭、上桥一线。途中忽遇大雨,眼前一片白茫茫分不清东西南北,脚下泥深路滑,步履艰难。走到宿营地,指战员们全都摔成了泥人。第二天,又下了一天大雨,部队走了十四五里,比平日几乎多费两三倍的时间。8月1日,中共湖南省工委书记周里等和王震、王首道举行联席会议,决定将第四支队留在湘潭地区开展游击战争。主力则于8月6日从湘潭与衡山间的龙船港冒雨抢渡,第二次胜利渡过湘江。
8月10日,部队沿粤汉路南下,刚走到衡山附近的南湾一带时,收到中央当天发来的电报:“苏军参战,日本投降,内战迫近。你们的任务仍是迅速到达湘粤边,与广东部队会合,坚决创造根据地,准备对付内战。”
日本投降的消息,使全体指战员欣喜若狂。王震听到“日本投降”的特大喜讯,和大家一样高兴。联系部队的行动问题,他又非常着急。他即带领部队迈开坚实的步伐,向南挺进。我军迅速挺进华南,早被国民党视为心腹之患。蒋介石电令第七、九两个战区的司令长官余汉谋和薛岳,组成联军,妄图从三面包抄夹击,将我军消灭在湘粤边境。
部队继续前进,到达安仁县境时,就遭顽军第四十四军的袭击,因此不得不经常改变行军路线。8月17日,为了摆脱敌人的堵截尾追,部队忍着炎热和饥饿,进入桂东以西八面山中。国民党顽固派得知我军进入八面山,即又调动其第四军、暂二军和四十四军等共八个团的兵力,重重包围,步步进逼,企图一举将我歼灭在八面山中。我军面临的形势非常严峻。敌人占领了所有的山障、险要的通道,然后派兵前堵后追,部队进山后,随身携带的粮食早已吃光,山里渺无人迹,指战员们饿得走不动路,只得采些菌子和野果充饥。
我军边走边打,受尽煎熬。8月18日,部队冒雨走了一天,走到一处独立茅棚停下来。王震光着脚板吩咐宿营。他已经两天没有睡觉,双眼都熬红了。他把先到的部队安排好后,走进一间又小又黑的茅屋,在灶台上打开地图,筹思明天的行军路线。不大工夫又走出来,让出房子给战士们休息,自己带着两个警卫员,在茅屋旁边有半截墙的草地上搭起露营的帐篷。看见副参谋长苏鳌带队伍从后面上来,王震笑着说:“你们的‘房子’就是对面的大树底下呐。”苏鳌立即把队伍带过去,战士们找了些杉树皮,燃起一堆堆火烤衣服。没有米,没有南瓜,也无处可买。全身曾被穿过八颗子弹的苏鳌,忍痛把自己的马杀掉,分给每人一小块马肉。另外的部队,虽有南瓜,却找不到锅煮,只好生吃,许多人吃生米、生包谷、生豆角……
整个部队全在山坡上露营,突然风雨交加;淋得人直打哆嗦。尽管又冷又饿,大家情绪仍然很高。大雨刚过,王震和王首道来看望战士。战士们正围着一堆堆篝火,有的烤马肉,有的烤衣服。王震走来,询问战士们:“这两天,你们都没搞到饭吃吧?”大家点了点头,都没吭声。有个青年战士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人要能够不吃饭,不睡觉就好了。”大家一听都笑了。王震笑着对坐在一边的作家周立波说:“周立波,你日后要写小说,就把我们这些人写成不食人间烟火,这样才有意思。”大家听了,不禁又一起大笑起来。
王震回到窝棚,马上召集司令部人员开会。他说,目前我们已处于顽军四面包围当中,敌情异常严重,我们不能束手待毙。大家坚决表示一定要奋勇战斗,突破重围。根据大家建议,马上用王震和王首道的名义向全军发布一道命令。命令写道:“明日(19日)4时出发,作好充分的战斗准备。你们是全军与东江纵队会合开辟道路的先锋。我们要勇敢地冲出敌人的重围,坚决与东江纵队会合,要宿营,要吃饭,希望生存,希望未来,勇敢前进,冲!冲!冲!杀!杀!杀!毫不犹豫,坚决执行,胜利是我们的,是毛主席的。”
通讯员送走命令后,王震在文件箱子上打了个盹。19日拂晓,他就带领部队在崎岖的山路上摸索前进。当天情况更加严重,敌人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站在山顶向南远眺,看见大队顽军正从资兴开往桂东。为避免敌人发现,部队只能在半山的灌木丛中隐蔽前进。先头部队在前面用马刀开路,主力随后踩着杂草荆棘穿行,每走一步都很艰难。突然又下大雨,越发难走。队伍从横坑经双坑、钧勾寨来到湖洞与下坑之间的一处山口。由于两三天没吃上一顿饱饭,加上日晒雨淋,连续行军,大家全都累得精疲力竭,部队便在一处山坳停下。这里只有几户人家,仍旧搞不到粮食。
王震在一间茅草屋里打开地图,仔细察看路线。他很快走出屋来,招呼路过的战士进屋休息,自己靠在一棵树上仔细考虑下一步怎么办。据侦察员报告,五条下山的道路全被敌人封锁。凡是人能走的路都被堵截了,此外只有飞鸟才能飞越的高山。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从八面山突出重围,赶到湘粤边境。王震立即在一个缓坡上冒雨召集各支队长开会。他说,情况十分严重,今晚要冲出去,打出去。命令所有部队,擦拭武器,准备战斗。买到什么就吃什么,要多少钱给多少钱,注意群众纪律。烧掉机密文件,减少行李担子和牲口,不论遇到何等险恶的局面,都要坚决地打出去。
会议开完了,雨越下越大。前卫部队正在一条山沟里集合,王震来了。他头戴一顶斗笠,浑身是水,很久没有剃的胡须滴着水点,两眼却射出坚定的光芒。他大步走到队伍前面,大声讲道:“同志们,国民党反动派想把我们困死、饿死,消灭在这八面山里,你们说该怎么办?”战士们像春雷般齐声回答:“坚决打出去!”“对,我们要打出去!任何敌人都占不了我们的便宜!”王震举起拳头,沉着而充满感情地说,“多年来,我们这些肩扛七斤半的人,历尽了人间的艰难险阻,牺牲了无数亲爱的同志,我们在走着一条痛苦的血染的路,中国老百姓所受的痛苦都集中在我们这支队伍身上。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一句话,就是要使全中国的老百姓翻身!过去的斗争,已证明我们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哪怕环境再艰险,斗争再残酷,我们也要勇敢地杀出一条血路,我们也要坚持干到底的!”
讲完,他就带领部队冒雨前进,亲自在前面摸索路线。一路上,大家看见,每逢遇到困难,王震就拿出毛主席的照片长久地凝视着。这时,他的脸色庄重严肃,发亮的眼睛放射出坚定的光芒。很显然,这种凝视使他增长无限的决心和勇气。前进不久,侦察员在山里找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大家围起来请求他给部队指一条下山的路。老人当年当过赤卫队员,乍一来弄不清眼前到底是一支什么部队,带着疑虑的神色,说他“耳背,听不见!”当王震从怀里摸出毛泽东的照片,双手递过去,老人双手捧在手里一看说:“啊!这是毛主席!”就打开了话匣子。先前他在这一带打过游击,红军长征走了,反动派疯狂报复,只得躲进深山,靠打猎为生。老人带着部队走着根本没有路的“路”,异常艰难地走了一个通宵,全是在望不见尽头的悬崖峭壁的山间绕行。遇到陡坡,大家就手脚一齐着地爬上去;看见深沟,大家就双手紧抱两腿滚下去。王震看见掉队的越来越多,心里十分难过。他对战士们说:“同志们,你们走得动的,就跟我走。实在走不动的,歇口气再慢慢跟上来。”在坚强的政治工作保证下,部队士气没有受影响,顽强地冲出了八面山。
清晨,前卫分队在板寮消灭了顽军一个排哨。这个排哨属于顽军第九十师一个团,另两个团布设在五里外的南冲一线。王震当即决定,乘其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王震率左路纵队穿出密林,迅速将顽军击溃;王首道和朱早观率右路纵队也穿出了密林。驻在南冲的顽军随后分两路向我军扑来。王震一面指挥后卫队掩护,一面命令主力从顽军间隙向前冲上大路,驱散正在烧桥的顽军,顺利从桥上过了河。俘虏供称,田庄驻有顽军第六十师。部队从田庄东北绕了过去,冲出包围,当天到达汝城以北开山一带宿营。
8月21日,部队从淇江陇出发,穿行在大山云雾之中,来到汝城通往桂东的大道。据侦察报告,发现左侧有一股顽军,似第九十师的一个连,他们伪装乡丁活动。王震要侦察队化装“国军”,叫他们带路。路上,侦察队相机缴了这股顽军的械。过了地汝河,在山沟里发现第九战区一个很大的仓库,里面大米、面粉、食盐堆积如山。王震命令部队每人带足3天的粮食和3斤盐,其余全部分给了群众。23日,部队到达江西崇文县的文英圩。
部队原计划在文英圩休息一天,可是刚刚到达这里,顽军第九十师一个团尾追上来,我军后卫第二支队节节抗击,到文英圩后面占领一道山岗,掩护全军宿营。顽军气势汹汹逼上来,经过一场激战,将顽军击溃。不久,顽军第一○二师又插到文英圩西南,被第一支队顶住。虽在两面都把顽军击退,终因寡众悬殊,我军便在当夜1时许撤出战斗,继续向粤北挺进。
从8月中旬进入八面山,到20日突出重围,全体指战员经受了一次严峻的考验。我军在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情况下,战胜了人数十几倍于我的顽军的前堵后追,不但没有被消灭,还在四都圩击溃顽军一个团;在田庄经过反复冲杀,从顽军第九十师的阵地上杀出一条血路,在文英圩击溃第九十师二七○团两个营。
部队连续作战,疲劳到极点。南方8月炎热的天气,也给行动增加了极大困难。部队经常腹内无食,脚上无鞋,每天都有人中暑晕倒,伤病员日渐增多,连队减员较大。在此紧急时刻,王震也因过度劳累,腰疼的旧病复发。大家硬把他按在担架上,让他得到点休息。见他病了,指战员们都很担心:“情况这样紧张,司令员可不能病倒啊!”有一天,同志们抬着王震在司令部队伍后面走。山路险峻,石头很多,抬担架的后边一个人,绊着石头跌倒了。王震从担架上滚下,后脑碰在石头上,昏过去两分钟。这个消息传到前边,有的人哭了。
8月24日,国民党顽军又从几个方向追了上来。部队马上出发,途经梧桐港、聂都圩,最后走到沙村。一夜大雨,把尾追之敌阻隔在30里以外,大家少有地睡了一夜好觉。次日拂晓出发,开始进入大庾岭。26日,来到湘粤赣边境五岭山区。为了摆脱尾追的顽军,尽快地和东江纵队会合,指战员们以极大的毅力,忍受着饥饿和疲惫,英勇地朝广东方向疾进。部队越过五岭山帽子峰,进入粤北南雄县境的北乡后,即向党中央报告了情况,并设法尽快和东江纵队会合。
27日,部队越过五岭进入南雄所属的上,薛岳所部的追兵和余汉谋的一个军一齐涌来,切断了南下支队与东江纵队会师的道路,对我军形成了又一次重兵包围。
处于国民党军前堵后追的紧急情况中,我军如何摆脱这一不利态势,是大家都在考虑的问题。王震用探询的眼光看着王首道和王恩茂说:“现在我们的出路,要么上山,要么打出去!”王首道说:“为了保存力量,完成任务,我们还是走小路上山为好。”王恩茂点头同意。王震又和他们全面分析了整个敌情,发现西北方向还没有被敌人封锁。他亲自询问了一个老农,找到了一条从西北上山的小路。部队必须立即突出重围,但各支队都正与前堵后追的敌人周旋,一时难以撤离。为了使战斗部队减轻压力,王震决定部队机关和直属的警卫队等首先突围。他们跟随向导从西北方向未被敌人封锁的一条小路上山,很快进入了茂密的山林。天黑了,指战员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突然,山风四起,雷电在山林上空咆哮,暴雨霎时像天河决口似的倾泻下来。大家在暴风雨中,浑身透湿。部队在这不辨方向的漆黑夜里走了一个通宵,才走了24里路。天色微明时,往前又走了20余里,停在半山处的小山村休息。这个名叫沙坑的小山村,只有几户人家,无法容纳这样多的部队。路边、门前、屋檐下、柴堆上,到处都睡着饥饿疲惫的战士。
是继续南进呢?还是掉头北返?眼前的严峻情况,迫使部队必须作出抉择。






